她终将衰老
母亲坐在窗前的藤椅上，阳光把她的白发映成银丝。她正专注地剥着一颗橘子，手指微微颤抖，橘皮上的汁水沾满了指缝。我站在门口，忽然看见她后颈上松弛的皮肤，在领口上方堆叠成细密的褶皱。这一刻如此寻常，却让我心头一紧——我的母亲，她终将衰老。记得小时候，母亲的手是那样灵巧。她能在一分钟内编好我散乱的辫子，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最细密的针脚，能用这双手同时抱起我和弟弟。而如今，她剥一颗橘子都要花费许久，指甲上还残留着前一天染发时不小心沾上的颜色。
她开始忘记一些事情。上周，她把盐放进了冰箱，把遥控器塞进了米缸。她站在厨房中央发呆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我赶过去帮她，她却摆摆手说：“没事，让我自己想想。”那一刻，我突然理解，她不是在倔强，而是在对抗——对抗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偷走她记忆的东西。
夜晚，我陪她散步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她的影子比我的短了一截。她走得慢，我也慢下来，像是踏着某种古老的节拍。她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走路总爱踩我的影子，说这样就能永远跟着妈妈。”我鼻子一酸，原来那些我以为她早已忘记的琐事，她都还记得。
我们终究要学会告别，不是在生死的边界线上，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。当她忘记关煤气，当她反复问同一个问题，当她不再能一口气爬上三楼——这些微小的时刻里，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我们终将抵达的地方。
我想，爱就是在衰老面前的束手无策，却依然选择紧紧相握。就像此刻，我接过她手中剥好的橘子，那一瓣瓣晶莹的果肉，是她用颤抖的手指为我保留的最后完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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