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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不是烟酒,是一种混合着机油、汗水和旧报纸的味道。小时候我总嫌这股味道难闻,每次他下班回来想抱我,我都会皱着鼻子躲开。他也不生气,只是笑笑,转身去洗手间洗漱。
直到那个冬天。
母亲住院,父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。每天早上五点,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我做早餐,厨房里传来笨拙的切菜声——那是他第一次下厨。晚上他赶到医院陪护,深夜才回家。我睡在沙发上等他,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给我盖毯子,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,我突然觉得安心。
有一天放学,天下大雨。同学们都有家长来接,我站在校门口张望,心里既期待又害怕——期待见到父亲,又害怕他来了会让我在同学面前难堪。毕竟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头发乱糟糟的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远远地,我看见他撑着伞小跑过来,裤腿湿了大半。他递给我一把新伞,自己却只戴了顶草帽。“快回家吧,别着凉。”他说。我撑开伞,跟他并肩走在雨里。雨很大,他的肩膀很快湿透了,那股机油味混着雨水的气味变得更浓。我忽然发现,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偷偷拿起他挂在门后的工作服,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股曾经让我避之不及的味道,此刻却让我泪流满面。我终于明白,那不是难闻的气味,那是生活的气味,是一个父亲用双手撑起整个家的气味。
如今父亲老了,不再去工厂上班,身上只剩下淡淡的肥皂香。有时我故意凑近他闻,他就会笑着推开我:“老骨头了,有什么好闻的。”但我依然记得那个味道,并且知道,这世上再没有第二种气味,能让我如此迅速地回到童年,回到那个被爱包围而不自知的年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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