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|
十五岁的暑假,我被送回乡下奶奶家。那是一个没有网络、信号微弱的地方,对于习惯城市喧嚣的我而言,简直是一座孤岛。每天晚上,我都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,望着远处高速公路的灯光发呆,心里默数着离开的日子。
直到那个夜晚。
凌晨两点,我被尿意憋醒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我愣住了——月光。不是城市里被霓虹稀释的那种月光,而是满的、溢的、近乎奢侈的月光,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石阶上的青苔泛着银绿色的光,晾衣绳上的露珠像一串串垂落的星星,墙角那株我从未正眼瞧过的栀子花,正悄然绽放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我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院子。奶奶白天总是抱怨的、长满杂草的角落,此刻却像一座微型森林;她说的“晚上能听见竹子喝水的声音”,原来是真的——我确实听见了,那种细微的、从泥土深处传来的吮吸声。
月光也照在奶奶身上。她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没有睡,静静地望着我。我没有惊讶,她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就这样隔着半个院子的月光对视,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同谋。后来她招手让我过去,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:“城里的月亮,没这么亮吧?”我摇头。她笑了,露出豁口的门牙:“那就多看看。”
那一夜之后,我忽然不再数着日子了。我开始发现井水的冰凉,发现蝉蜕的空壳,发现黄昏时分蝙蝠飞过的弧线。原来我从未被困住,我只是从未真正看见。
如今奶奶已经去世五年,老屋也卖给了别人。但每个满月的夜晚,我都会想起那夜的月光——它曾照在一个自以为孤独的少年身上,温柔地告诉他:你并不孤独,你只是忘了抬头。
|
|